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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应试教育的“内卷化”与素质教育的悖论

时间:2020-11-05 14:45 点击:
  近日,有两件事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一是,“内卷化”这一社会学专业用语大流行,不仅成为学术界的热门词汇,还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用语。尤其是在大学生群体中,张口闭口都能听到这个词。二是,2020年10月16日,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教育部体育卫生与艺术教育司司长王登峰指出,将艺术类科目纳入中考。消息一出,立即引发了家长们的热议和普遍的担忧。其实,这两件事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正是前者导致了后者。下面,我将分析两者的关系。
 
  首先,“内卷化”(involution)一词与“进化”(envolution)相对,指的是一种社会机制或文化模式在某一发展阶段达到一种确定的形式后便停滞不前。无论人们再花多大的力气也无法使其转化为更高级的或更有效的生产模式。最早使用这个词汇的美国人类学家格尔茨(Clifford Geertz)用“内卷化”来描述印度尼西亚的农业发展。中国学者黄宗智也用这个词描述明清时期长三角地区“过密化”的农业生产方式:由于人口的增长,人们不得不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大量的劳动力来获得总产量的增长。但是,劳动力的大量投入并没有带来成比例的产量增长,反而使得人力资源变得越来越廉价。黄宗智将这种通过大量投入人力而不是通过生产方式或生产工具的改进所带来的有限增长称为“没有发展的增长”。
 
  “内卷化”一词的含义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中国长久以来的“应试教育”。为了保证基本的教育公平,并为社会境况较差的社会成员提供更多的上大学的机会,中国的教育制度一直采用统一的考试来分配教育机会,这就是人们熟悉的中考和高考。毋庸置疑,考试制度在某种意义上是公平的,它不以家庭背景论人才,也不以人际关系论人才,甚至杜绝了因性别、宗教、文化等因素而造成的歧视。然而,“考试”这根指挥棒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教育事业演变为“应试教育”,而应试教育又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教育事业的“内卷化”。
 
  当“考试成绩”成为教育的最终目标的时候,当所有老师和学生都为着“考试成绩”这一目标而竭尽全力的时候,人们会争先恐后、想方设法地提高考试成绩。而无论是学校内的教学还是课外辅导机构,也都将以考分为最终的教学目标。为了提高考分,人们会投入大量人力、财力,还有最宝贵的——年轻学子们的精力和时间,而无论这种投入是多么的无效、枯燥、甚至有损于发育中的大脑。为了榨干最后几分可能提高的成绩,一些学生可能必须多做一千套试卷,必须每天都学习到晚上12点,必须在上完学校的课程后加班加点地奔赴培训机构或者抱着电脑上网课,还有些学生则一遍遍地背诵所谓的“高分作文”。“考试”导致了教育“内卷化”的形成:一方面,学子们为考试而做的准备越来越精细化,也越来越低效;另一方面,从整体来看,处于这种应试教育中的年轻学子们的文化知识却可能极其狭隘、停滞不前,或者以很有限的速度发展。在“内卷化”的应试教育格局下,从整个国家的视野来看,国民素质的提高极其有限,甚至畸形发展。
 
  应试教育可能对个人成长、国民素质以及国家发展造成诸多负面影响。首先,适应应试教育的人的知识面一定是很狭窄的。因为,在应试教育中人们会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用在那些要“考”的内容上,考试不涉及的内容是没有人会关注的。而考试所考的内容大多是教科书所涉及的,即使扩展也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教科书没有涉及的广阔知识海洋里的内容却被人们忽略了。举个例子,在我们这一代人(70后)所受的教育中,与古汉语相关的知识涉及较少。这导致了我们这一代人中能够读懂古汉语、接触大量的古代文献的人才就相当少。如果有的话,也是有“家学”传统,个人涉猎很广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学习完全以“考试”为依归,那么其知识面狭窄,这会成为进一步知识增长的巨大阻力。知识的增长往往发生在新老学科交替之时,发生在不同领域的知识汇聚之处。而只有那些不以考试成绩为目的的人,那些能够超越其同时代的大众教育的人,才有可能以其广博的知识储备或者情有独钟的个人爱好而出其不意地带来知识的增长。往往是“偏才”、“奇才”推动了知识的进步,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第二,应试教育会严重抑制学生的创新能力。这是因为,创新能力是很难通过客观标准进行测试的。通常的考试要不就是对依靠记忆的知识进行测试,要不就是对计算、推理等有标准答案的公式化知识进行测试,很难对创新性的“创意”进行测试。而且,即使人们能设计出一种对“创意”进行测试的考试,如何公平地评分也会成为一大难题。评分者的主观意见可能给考试的公平性带来极大的争议。
 
  第三,应试教育导致教育的“内卷化”,这将浪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妨碍学生的健康成长。为了将自己的考分最大化,考生不得不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做题上。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如果每天玩1小时、学8小时能得90分,而每天不玩、学9小时能得91分,那么你愿意少学点得90分还是多学点得91分呢?大部分人可能会选择少学点得90分。但是,在应试教育的思维框架内,人们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如果玩1小时不能提高得分的话,那么这1小时就是没有意义的,就不如用来学习。这就像“货币”对于资本家来说,如果不带来利润的话,就不能被称为“资本”。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用于提高考试成绩,这正是造成“应试教育”内卷化的根本原因。“应试教育”就像一个漩涡一样,将人们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吸附其中。尤其对于那些除了上大学就没有第二条上升通道可走的人来说,考试就是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和热。
 
  第四,应试教育的“内卷化”还会造成相关文化产业的凋敝。曾几何时,许多书店的货架上都只能看到各种“考试书”在售卖,其他书虽然偶尔也有销售,但读者寥寥,商家也不愿进货。当然,学龄前儿童的绘本童书还是很丰富的,而其原因正是他们还不用考试,可以随意看闲书。对于上学之后的孩子来说,他们应该做的就是尽量提高考试成绩,所以也就只会阅读考试用书。这几年,教育部制定了“课外阅读书目”,甚至将其纳入考试范围,所以除了考试书之外,也就只有这些被指定的“课外阅读书”好卖了。暂且不说阅读范围的狭隘给学生们带来多大的伤害,仅从市场的角度来说,由于应试教育的“内卷化”,图书市场的凋敝已成不争的事实。类似的,应试教育还可能导致更广泛的文化市场的凋敝。音乐会、体育赛事、美术馆、展览馆、博物馆,甚至是公园里都很难看到年轻学子的身影,尤其是初、高中学生。而且,这种影响将是持久的,这些学生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在体育运动、艺术修养、文学阅读等方面花费任何精力和时间,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和培养(由于不是考试科目,所以老师和学生都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些方面);那么,当他们成人之后,即使有了时间和精力,也没有相应的能力去欣赏人类艺术文化的精品。举个亲身经历的例子,我有一个朋友是农村出身,一路考到北京,有了很好的工作,家庭美满幸福,看似一切都很完美。但是,让他苦恼的是,每次和老婆去听音乐会都会很快睡着,无论民乐西乐都听不懂。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愿意去了,这可谓是其人生的遗憾。所以说,应试教育不仅卷走了年轻学子的时间和精力,而且,长此以往,这些被造出来的“单向度的人”还将使相关的文化产业急速凋敝。
 
  在“澎湃新闻”对人类学家项飙做的专访《内卷:一种不允许失败和退出的竞争》中,项飙谈到,在内卷化的背后是高度一体化的竞争。考试正是这样一种“高度一体化”的竞争模式。所有人,无论背景、天赋、特长都以标准化的试题进行考核。正是由于“考试”的存在才使得教育的内卷化成为必然。由此看来,素质教育确实是势在必行。2020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这标志着我国将开始全面推进包括美术、音乐、体育等内容的素质教育。紧接着,2020年10月16日,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教育部体育卫生与艺术教育司司长王登峰指出,将艺术类科目纳入中考,引发人们热议。在此,我不得不感叹,悖论性的一幕出现了:在长久以来“应试教育”主导的思维框架内,素质教育的推进不得不以“应试教育”的方式进行!现实的悖论将人们带入了思维都很难构想的困境。“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本来是一对相反的概念,然而,在现实世界中,在今天的中国,为了推进“素质教育”,却不得借助“应试教育”的手段,将音乐、美术、书法、体育……都纳入考试范围。在这样的悖论性的困境之下,岂能怪那些已经被“语、数、英”三科考试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家长们抱怨:“孩子得多累啊!”又岂能怪那些连架钢琴都没有的乡村小学的老师们抗议“不公平!”
 
  显然,以“应试教育”的方式推进“素质教育”并不是最好的方法。加强学校的文化艺术设施建设(例如:给每一个乡村小学配备一架钢琴)、增强艺术教育师资力量(例如:给每一个乡村小学配备专业院校本科毕业的美术老师、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增加学生们参与艺术活动的机会——听音乐会、看画展、参观博物馆,尤其是增加农村地区孩子参与艺术活动的机会……这些都是素质教育的应有之意。
 
  实际上,推行素质教育大可不必挥舞“考试”这根指挥棒。如何跳出以“应试教育”推行“素质教育”的悖论,我想,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改变观念。从个人成长的角度来说,接受教育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考试,也不是让自己在社会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而是成为一个勇于探索、自立自强、快乐健康的人。教育的目的不在于在考场上打倒自己的竞争对手,而在于对新知识和更广阔的世界持续地保持好奇心和探索的欲望,并通过坚持和努力形成终生学习的能力。如此一来,学生的学习将会是自主而自由的。学生的内在动力被激发出来,他们天生会对音乐、美术、体育、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某一方面的知识产生兴趣,并在教师的适当引导和家长的鼓励之下产生持续探索的动力。好奇、探索、挫败、重新思考、再探索……这才是真正学习的过程,也是每个人成长的过程。如果每个学生、每个家长都能体悟到这一点,那么,素质教育会自然而然地得到推广。国民素质也会逐步提高,文化产业将蓬勃发展。
 
  希望有一天,当人们回想起自己上学的日子,将不再被“考试没带笔”这样的噩梦缠绕;有一天,人们的学习和进步将不会止于18岁考上大学;有一天,学生们会爱上学习、爱上学校、爱上他们身边的同学和老师,而不是天天想着多考一分压倒一千人;有一天,亲子关系会更加和谐,父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老想着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的孩子”;有一天,全中国的学子都可以跳出“玩命刷题”的囚徒困境;有一天,中国的文化会有更多的创意,科技会有更多的创新……那时,人民会更幸福,国家会更富强。

 
  作者:李石,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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