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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一个关于“家”的道德想象

时间:2020-10-30 09:02 点击:
  北大“网红”李雪琴在脱口秀中说,爱因斯坦都不敢说死的事,她妈就给定了。她妈说,宇宙是有尽头的,生命的终点就是起点,这个宇宙的尽头就在铁岭,就是她的家。这是李雪琴的脱口秀中的一个“梗”,却激发了我关于“家”的一个道德想象,何以如此呢?
 
 
01 为什么“家”是宇宙的尽头
 
  人的一辈子,从呱呱落地、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直到养老送终,每个环节都是在家庭的背景中展开的。因此,在个人的生活宇宙里,家庭有着根本的存在论意义,也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价值归宿。
 
  第一,家应该是一个能保证人生下来、活下去的生存共同体。人是脆弱的,这种脆弱性存在于人生的整个生命周期和生活的方方面面。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不一而足。人因其脆弱,而有依赖,生活不能自理时需要他人照顾,谋生的技能需要他人传授,名誉声望有赖于他人承认,为人处世需要他人教导。在诸种依赖关系中,生存的依赖当然是最基本的依赖关系,“家”就是这样一个生存依赖关系的结合体。家庭成员之间经济上相互供给,生活上相互照料,家庭所特有的供养功能,为个体提供了生长的安全环境。当我们身无分文时,我们相信,回家是能吃到口热饭的;当我们碰到迈不过的槛时,我们相信,家里人会拉我们一把;当我们遇到了天灾人祸,我们相信家人会伸出援手而非弃你而去。家庭因此是一个可以躲避生活风浪的港湾。
 
  第二,家是个情感共同体。没有一种社会结合关系能够像家庭关系一样,是全面的、直接的和永久的结合关系。家庭的共同生活包括了夫妻共同的性生活、家人共同的经济生活和精神生活,因此,家庭成员之间的结合是全面的结合,既有生理上的性与血缘的联结,也有经济上的同居共财,还有精神观念上的交流共享;家庭生活是直接的结合关系。家庭成员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桌子上吃饭,一个炕上睡觉,无论是围炉夜话,还是争吵斗嘴,其间的互动方式是面对面的;家庭生活还是长久的结合关系,婚姻的目的本就是找到携手一辈子的伴侣。
 
  没有一种社会结合关系能够象家庭关系一样,维持关系的主要情感纽带是爱。这种“爱”是一种自然的情感,但更是一种理性的爱,是包含了关心、责任、尊重和理解等要素的情感。自然的情感是偶然的、特殊的和易变的,而有理性贯彻其中的感觉和激情则是内在的、普遍的和持久的。家庭之爱包括了志同道合、相知相守的夫妻之爱;包括了亲子之间在生命的源头和延续中体认出生命一体性的亲子之爱;也包括了那种更具纯粹性、开放性和平等性的兄弟姐妹之爱。因为爱,“家”因此成为我们每个人的情感归宿,是所谓的温暖的港湾。
 
  第三,家是一个人格共同体。一个好的家庭必然是共生的、温馨的,更是生机盎然的。家庭成员在共同生活中能够共同成长,并成为最好的自己。池田大作先生说,家庭是创造人格的场所。家庭成员每日每时加深着心灵之美,通过彼此间的帮助不断修炼每个成员的人格,由不成熟到成熟,日益丰富起来。这才是永远不变的家庭存在的意义。确实如此,家庭成员是每个人的社会化过程必不可少的参与者,是每个人的人格形成和自我认同的参照系。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不是互为手段的关系,而是一种心心相印的互为目的的、彼此成就、共同成长的关系。我特别喜欢舒婷诗中描绘的意象: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说到这里,家作为生活宇宙之尽头的意义凸显出来了,一句话,家庭是每个人的安身立命之处。
 
 
02 原生家庭之道德痛点
 
  原生家庭之痛是人的一生之痛。阿德勒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关于原生家庭给孩子成长所带来的长远而深刻的影响,心理学上有了很多的分析,但我以为,最重要也是容易忽略的是原生家庭的道德痛点。
 
  原生家庭的道德痛点有三:
 
  第一,角色责任的缺位之痛
 
  家庭是由不同角色所结成的一张人伦之网。每个角色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纽节,没有哪个角色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也没有哪个角色是不重要的,他们承担着家庭分工所要求的各种功能,因此具有彼此期待的各种责任,只有各司其职,这张网才会牢固,否则,人伦之网就会松散,甚至难以维系。北大“网红”李雪琴就是个例子。她在脱口秀中“丧”着说,她活成了妈妈的妈妈。这是她脱口秀中的梗,却是她心中的痛。她初三时父母离异,离异后的几年里,妈妈的情绪常常处于崩溃之中,她成了妈妈情绪的发泄口和情感的寄托处,为了帮妈妈证明自己没被他们耽误,她拼命学习,成绩第一,考进北大,但她在北大就读时的抑郁,试图割腕自杀的举动,谁能说与她成长阶段父母角色的缺位和失位无关呢。
 
  第二,爱的缺失与变异之痛
 
  家庭是个情感共同体,流淌其间的爱让家庭成为温暖的港湾,一旦缺失了这种爱,或者这种爱发生了变异,那么,家庭或者成了急欲逃离的牢笼,或者成了温柔的陷阱。
 
  一是缺爱。记得以前有首歌唱到: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其实有爸妈却没爱的孩子依然是根草。缺乏爱的阳光雨露的滋润,“草”的成长是先天营养不良的,孩子长大成人后,通常是不懂爱、不会爱、不理解爱的,一方面表现为对爱的多疑敏感和冷漠,易形成所谓的“暴力型人格”;另一方面,表现为对“爱”的极度渴望,但因为缺乏爱的能力,这种渴望或者演变成无止境的索取,这只会使人逃离;或者演变为无条件的付出,这只会把对方逼成渣男。
 
  二是溺爱。溺爱是对孩子的欲望和要求无条件的满足,这是一种恨不得把儿女挂在裤腰带上的“爱”,所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俗话说,慈母多败儿,溺爱中长大的孩子难免成为道德巨婴。道德巨婴不过是一个道德社会化没有完成的成人,在道德巨婴的世界里,世界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心里没有他人,没有规则意识,也缺乏羞耻感。 
 
  三是控爱。控爱是我生造的词,其实指的是控制性的爱,是通过取消对方的自主性来获得与对方一体的安全感和归宿感的情感。弗洛姆称其为幼稚的爱。这种爱往往是以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由,把他们认为好的选择强加到你的身上。譬如,父母禁止孩子交不该交的朋友,禁止谈不该谈的恋爱,禁止选择不该选择的专业,禁止从事不该从事的职业。如此种种,其实是把儿女当成了父母好生活的容器。在这种控制性的爱中长大的孩子,或者形成要支配他人的控制性人格,或者对生活的放任自流,不负责任,甚至破罐子破摔。
 
  第三,不能共同成长之痛
 
  一是夫妻间不能共同成长。《简爱》中有句话,“爱是一场博弈,必须保持永远与对方不分伯仲、势均力敌,才能长此以往地相依相惜。因为过强的对手让人疲惫,太弱的对手令人厌倦”。令人疲惫而厌倦的背后就是缺乏夫妻的共同成长。情投意合的一对新人携手进入婚姻的殿堂,双方都应不断地进行自我更新与成长,才能不断创造共同的幸福。反之,如果一方自我成长不够,对方的内心深处自然滋生出逃离的欲望,即便因为各种现实的羁绊而维持无奈的婚姻,疲惫和厌倦也会消耗彼此的情感,使得家庭成为夫妻间争吵和对抗的战场。这样的父母必然给孩子以不好的示范,有样学样,自然会影响他们未来的婚姻生活和家庭生活的信心。另外,夫妻之间的争执往往绕不开孩子,也会使得孩子将父母冲突的责任归结于自身,形成某种“原罪”感,产生讨好、害怕、沮丧等负面情绪。
 
  二是代际之间不能共同成长。家庭成员的共同成长当然也包括了代际的共同成长。代际的共同成长其实就像一场接力赛。季羡林在《我的人生感悟》中写到,老年人跑第一棒,中年人跑第二棒,青年人跑第三棒。各有各的长度,各有各的任务,互相协调,共同努力,以期获得最后胜利。这里的道理很明白,接力赛中的每一棒都是重要的,无论是以“父母”为中心,还是以“儿女”为中心,只要是以牺牲对方的成长空间为代价,这场接力赛就不能胜利到达终点。当代中国现代社会的情形是,“一切为了孩子”成了不少父母的信念,甚至把自己的愿望和梦想交付给孩子,而停下了自己成长的脚步。在这样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快乐成了奢侈,而抑郁却是常客。
 
  三是不能实现开放式的共同成长。家庭是一个血缘共同体,具有天然的封闭性与保守性。宅男宅女们常把宅家自我标榜为一种生活方式,其实质不过是“逃避自由”,拒绝成长,把家庭当做是躲避社会竞争的避风港。共同成长的家庭应该是一个开放的家庭,家庭成员不断与社会进行交流,把在社会交往中所获得的各种新的体验、信息、观念和情感带回家中,与家人分享,才能使家庭的精神生活充满了新鲜感和生动性,为家人的共同成长提供更多的阳光雨露。
 
 
03 理想家庭的道德模样
 
  原生家庭是不可选择的,按照东野圭吾的说法,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无法选择父母。发给你什么样的牌,你就只能尽量打好它。摸到差牌的孩子自然运气不好,但人生自有力与命。所谓“命”是理性难以说明,人力没法控制的那些先天的或后天的偶然因素,譬如摊上个什么样的父母;所谓“力”是指生活中的一系列自主选择,只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自可建立自己的理想的次生家庭。
 
  那么,这个理想家庭的道德模样是什么样的呢?
 
  第一,每个人都尽到家庭责任。家庭是一个身份共同体,每一个角色,都意味着一份责任。《论语·颜渊》有记: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齐景公之问自可适用于家,父父子子说的就是各自尽到家庭责任。家庭责任不同于一般的社会责任。家庭责任是一种天赋责任。人一生下来就被置于一定的亲属网络之中,这种人伦关系的亲疏远近是先天规定好的,个人无法选择和拒绝身居其中所应承担的责任,譬如父母的抚育责任和子女的赡养责任就是所谓的天赋责任;家庭责任是一种连带责任。亲属关系是人所共有的社会纽带,这根纽带将不同的个体连接在一起,同居共财,共享利益,共担风险,共负责任;家庭责任还是一种不对称的责任。家庭关系不是一种交易关系,而是为彼此着想的亲密关系。父母子女之间有着相对的供养责任,但责任的履行并不要求对等,而是不求回报地为对方付出。
 
  第二,每个家人都以对方为重。家庭是个情感共同体,处理家庭情感关系的原则是以对方为重的原则。什么是以对方为重?一是理解对方,尤其要理解对方的自我理解。在这里,不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明言明语即黄晓明语录),而是“我不要我觉得,我要你觉得”。二是尊重对方。每个家庭成员在人伦秩序上总有个尊卑长幼,但这种身份的差异是以人格尊严的平等为前提的,家人之间要彼此尊重,尤其要尊重对方的自主性和个性。三是关心对方。这种关心既是对因脆弱性而来的对弱者的呵护和帮扶,也是对所爱之人的生命和成长的积极关心。总之,一个理想的家庭,夫妻双方以及家庭成员间要更多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并关心和满足对方存在与发展的需要,将对方的利益置于自己之上。
 
  第三,每个家人都爱人如己。爱家人首先要爱自己。《荀子》中记载: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以明君子矣! 可见,仁者自爱是最高境界。这个说法在思想史上自然有争议,但用在家庭关系中,却是合适不过。其缘由在于:其一,爱是一种给予的能力,这里的爱自己之“爱”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种能力,一种给予的能力,一种呵护生命成长的能力,也是将爱推己及人的情感动力。其二,在家庭里,自己不是自身,而是在人伦关系中被定义的,换言之,这里的自己是家庭关系的总和,是包含了家人的存在。俗话说的,夫妻有夫妻相,表达的便是夫妻间心灵相倾、习惯趋同的人格一体性;我们还常说,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兄弟之间骨肉相连,同气连枝,等等,都可以印证家中的自我包含了人伦关系中的家人。其三,既然爱是一种给予的能力,所爱的自己又是一个家庭的大我,那么,爱自己就与爱家人具有了内在的一致性。自爱作为一种呵护生命成长和自我完善的精神力量,自然可以推及家人,成为一种维护家人共同成长的积极向上的力量。正因为如此,越是爱自己,也就越能爱家人。
 
  这就是我的一个关于“家”的道德想象。

 
  作者:曹刚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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